清河郡是骁国湘北的一个郡,地处骁国西北,原本是国之藩镇,护国公金飞曾常年驻军在此,设立藩镇衙署,这里也就成为控制整个湘北的治所。
但由于近几年与杀国战事吃紧,国家将军事战略重心转向北方,不得不将这里的治所进行裁撤迁移。
所以,这个昔日戍边的军事指挥镇,渐渐显得凋零颓败之色,尤其是驻军北上抗击杀国之后,使得往来熙来攘往的郡县瞬间变得安静了下来。
金戈来到清河郡的这天,是骁国章武四十七年农历二月七,黄道吉日。
还是一个非常晴朗的日子。
他亲自赶着青蓬双辕的马车格外显眼的出现在清河郡,顺着平坦的街道摇摇缓行,在距离藩镇衙署数丈远之地停了下来。
金戈一身清瘦白衣,身背着一柄用白色布条缠住的阴冷寒剑,腰间挎着一把弯刀,同样以布条缠着,只不过是用的黑布,质地与色泽都稍逊于白色布条。
他跳下车,前行几步,仰着头定睛凝眸望着衙署门匾的“湘北治所”四个大字发呆。
“兄长,你怎么了?”
坐在车厢中的虫芊眠见车子停了下来,觉得有些蹊跷,轻声询问,声音清脆而美,如黄莺出谷般动听。
这一路过来,她的气已经消了大半了。
只是,金戈这一路连理都没有理她。
此时,金戈更没有理她,依旧保持着仰望着姿势,表情凝重,浓密的剑眉,深邃的大眼,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没半点血色的俊俏脸庞,除了冷漠外,似乎还有与他这个年纪完全不符的沉稳,刚毅,不屈与执着的性格。
他这样的人,一定是境遇大变,才蜕变成如今这般模样。
“我们要不要在这里歇歇脚?”虫芊眠试探地询问道。
车帘掀起,她探出头,一双大眼含情脉脉的看向金戈,微风如拂柳般吹动她乌黑的长发,她俏皮可爱的露出灿烂的笑。
她很美,美的超凡脱俗,尤其是那双眼睛最为动情,仿佛是碧波荡漾的秋水,清澈又灵动;仿佛是暗夜幽谷中的寒潭,冰冷又深邃;又仿佛是夏日凉风,沁人心脾又暖了浩瀚的海洋。
“不用,坐久了,有些乏累,我就是想站一会儿。”
终于,他开口了,虽然还是那么冷漠,但对于虫芊眠而言,这已经是最好的回应了。
金戈没半点血色的脸上,闪过一丝浅浅的笑容,道“小虫子,这里被荒废多年,但似乎一丁点变化都没有,我以为早被某些人给遗忘了呢!”
“你以前来过这里?”虫芊眠好奇地问道。
“在去缥缈峰之前,我的家就在这里。”金戈道。
虫芊眠微微怔忡,金戈从来没对她讲过自己的身世,此时说出却让她大感意外,顺着金戈的眼眸向藩镇衙署看了看,门前被人打扫的非常干净,匾额上也未曾沾染尘土,应该是经常有人擦拭。
“护国公真是个念旧人。”
“哼,他?”
金戈幽幽冷声,似笑非笑,道“这里只是裁撤,并非取缔。虽已不是那位护国公大人的指挥镇,可名义上却还是隶属于湘北治所管辖。若敌国侵略湘北,这里的兵器库和粮仓储备可以立即供给给前线战斗的军队。”
虫芊眠不懂军事,听得糊里糊涂,虽然好奇却也没有继续追问,只是心想着金戈即要带她回缥缈峰,又何必弃水路不走,改绕道湘北走陆路呢?如此舍近求远,至少要多半个月的行程了。
这一路过来,她嘴少没少抱怨!然而,金戈始终都是沉默不言,她感觉他还在气头上。
此时,听到金戈开口,虫芊眠心中竟莫名的高兴起来,这证明国色天香楼的事,他已经释怀了。
时近黄昏,金戈驾驭着马车途经一家名叫“云记”的面馆前停了下来,这家店是清河郡的老字号了,他小时候经常来这光顾,对这家面馆似有几分印象。
只是,不知是否还是小时候的味道。
惆怅间,就见不少人从“云记”里面如惊弓之鸟般夺门而出,光天化日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事,让这些人如此慌张的到处逃窜。
“兄长,我饿了。”
虫芊眠也看到这一幕,心下好奇想要去看看,却又怕金戈不应允,只能随口找个借口搪塞。
“好。”
二人停好马车,来到“云记”门前,从敞开的面馆门口往里面眺望,大堂里面七八个粗犷的汉子围坐在一张桌子前,各个花臂熊腰,面目可憎。
“要不,咱们换个地方!?”虫芊眠见这些人并非善类,又怕金戈惹出事来,就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衣袖道。
金戈心想他二人初到此地,行走江湖还是少惹些麻烦,牵着虫芊眠的手转身要走,前脚刚刚迈出去,忽听得面馆中一个大汉朗声道“金家算什么东西?他护国公经营湘北这些年,几次兴兵北伐都无功而返,劳民伤财,穷兵黩武,上不能替皇上分忧,下,不能安抚百姓。如今,他被行刺了,就封了边境到处抓人,凭什么?”
听到有人诋毁金家,诋毁自己的父亲,金戈止住了脚步,心中懊恼,义愤填膺地转过身,却又被虫芊眠扯了扯衣袖劝住,他这才强压怒火,可还是迈进了面馆大门。
咚咚咚——金戈还是叩响了大门。
不等有人吆喝,他二人向后走进面馆,那些大汉凶神恶煞的目光落在了他们的身上。金戈视若无睹,找了个很不起眼的地方坐了下来,虽说不起眼,但这个地方却是能将整个面馆的情景尽收眼底,而且面靠墙壁,防止被人偷袭,同时靠近门口,若是遇到危险既能保护虫芊眠也能立即退出大堂,真可谓是进可攻退可守的好地方。
“小伙子,打烊了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传了出来。
二楼梯口前,一个老妇慢步向他们走了过来,她面容憔悴,模样乞怜,看上去已是年近七旬,穿的质朴,蜡黄的脸上皱纹累累,真是惹人心疼。
“婆婆,能给我兄妹二人做两碗云吞面吗?”
“小伙子,本店已经打烊了,你们还是改日再来吧!”
“婆婆,我们赶了一日的路,你就行行好。”说着,金戈从怀中钱袋里取出一锭银子塞进老妇干枯粗糙的手上。
老妇朝着金戈似有似无地使了个眼色,像是示意他赶紧离开,但见他二人无动于衷,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“滚!”
突然,老妇身后的一个秃顶壮汉徐徐转身,怒目盯着金戈,声音由轻到重喝道“我说滚呐!”
瞬间,其余众人都握起了刀面向金戈二人!
“咳咳咳——”
老妇挡在他们中间喘着大气,又咳嗽了几声,缓缓转过身看着那些凶徒恶汉,低三下四地道“各位大爷息怒,小孩子不懂事,你们大人不记小人过,别和他们一般计较。我看这二位也并非本地人,远道而来实属不易,各位大爷就给我这个老婆子一点薄面,给他们行个方便吧!”
啪!
恶汉怒拍桌子而起,凶狠的目光越过老人直视金戈,却见金戈的冷眸一瞬不瞬盯着他们,身上散发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气魄震慑住众人。瞬间,他持强凌弱的架势被不怒自威的金戈一扫而光。
众人也是见二人气度不凡,尤其是金戈一声白衣,冷峻不俗,腰挎弯刀,身背寒剑,想来二人是行走江湖的借宿者,又不知其底细便不敢轻易招惹。
“小伙子,我这就给你们端来,吃完就赶紧离开这儿!”老妇说完就慢步朝着后厨走了过去。
须臾,老妇就将两碗热气腾腾的云吞面端到金戈与小虫子面前,金戈朝着老妇微微笑了笑,二人道了一声谢,就低头开始享用自己的美食。
果然,还是当年熟悉的味道!
金戈每吃一口都用余光扫向那些人,但见这些人身上都带着浓郁的杀气,应当是在江湖上杀过不少人,但究竟是不是做杀人越货买卖的杀手就不得而知了。
一个七旬的老婆婆,至于他们如此大动干戈吗?
“老太婆,给爷沏杯茶。”秃顶大汉端着空茶杯在桌子上狠狠地敲了敲。
那老妇提着茶壶给桌子上的空茶杯斟满茶水,又端了杯递给秃顶大汉,秃顶大汉满脸得意伸手去接,就在要碰触到茶杯时他突然又将手抽了回去,茶杯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地上摔得稀碎。
“哎呀!”
“我是故意的。”秃顶大汉站起身,狞笑着看着老妇。
“你……咳咳。”
面对秃顶大汉如此公然的挑衅,老妇的脸色甚是难看,迫于这些人的咄咄逼人,她只能选择隐忍。
“找茬。”见老妇没有反驳,秃顶大汉更是张狂跋扈起来。
“这‘云记’面馆也是湘北的老字号了,向来奉公守法,若是有得罪各位的地方还请明示。”
“你刚刚不就得罪我了吗?”
“适才是老朽的错,失手打碎了茶杯,惊扰了这位大爷,多有得罪,冒犯之处还望见谅。”
“多有得罪?”
秃顶大汉的脸抽搐了几下,摸了摸自己的头,他早已盘算多时,焉能放过老妇?猛地,掌中凝气,向自己刚刚坐的椅子呼出一掌。
咣!
只听清脆的一声响,椅子片刻被震得四分五裂。
“咦?对不住,多有得罪!”一声狞笑,秃顶大汉狰狞的脸死死盯着老妇,瞬间挥起衣袖,劲风将满桌子的菜全都扫落在地。
“你们,你们……咳,咳咳。”伴着咳嗽,老妇气得双手颤抖,已是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嘿嘿,大娘,多有得罪了。”秃顶大汉捧腹大笑,又抬起一脚,将整张桌子掀翻,顷刻间,其余众人都站了起来,见到桌子就掀,拎起凳子就砸。
一瞬间,面馆大堂杯盘狼藉,凌乱不堪,砸得砸,毁得毁,老妇双眼含泪,怔怔地看着自己多年辛苦经营的面馆毁在这群恶人手中,却只能忍气吞声,敢怒而不敢言。
“老朽到底哪得罪了各位?”老妇茫然地看着秃顶大汉,热泪也眼眶中打转,委屈地又问道。
“湘北大军飞羽营参将金灿是您的孙子吧!”
秃顶大汉的语气阴沉如冰,跋扈地站在老妇面前,气焰嚣张,“一个小小的七品参将,就敢挡我们的财路,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。”